A股英雄传 · 第一篇

一根管子的二十年

2026.10.26 · 天孚通信 300394 · 约 6700 字 · 读完约 15 分钟

一一对夫妻和一个男人

2025 年 8 月,一个叫朱国栋的人,卖了 990 万股天孚通信的股票。

每股均价 88 块 5 毛 5,共计 8.8 亿。

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。

我们只知道,十个月后,这一组充满了中国式隐喻数字的股票值 49 亿。

十个月少赚四十个亿。

我觉得要是我,我能把自己扇成猪头。对于一个股民,没赚到比亏了还难受。

更奇葩的是,他的同事,合伙人,不光自己卖,还带着老婆一起卖天孚通信的股票,少赚了数十亿。

是他们不了解这只股票?

当然不是。

他们是最了解这只股票的人,没有之一。

那么,他们是在做一个局?

一个套牢股民,卖空公司的局?

二鼓风机厂的叛徒

故事还是要从 1968 年说起。

江西高安石脑镇龙溪村。有一户农民生了个男娃,叫邹支农。

这名字一听就极具年代特色。我甚至很想去扒一下,他父母其一是没走掉的知青?

反正是穷人家的孩子。

他后来说过一句话:当年是乡亲们凑鸡蛋送我上的大学。

他考上了吉林工业大学,学机械,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。1991 年毕业被分到吉林四平的鼓风机厂。

国营大厂,铁饭碗,衣食无忧。

这是一个喜闻乐见的鱼跃龙门剧本。乡亲们的鸡蛋没有白凑。

而且他也干得不错。

他先在技术科,后来调到计算机处,带头做了一个用电脑设计风机的项目,还拿了省里的科技成果奖。

但是,1995 年 7 月,27 岁的邹支农辞职了。

他跑去开了一家电脑公司,专卖电脑和耗材。

今天说起来,这是创业,是梦想,是自我实现。

可在 1995 年的东北,这叫倒反天罡。

即便当时经济开放的南方,这样的人也不是大多数。

他的同事,朋友,家人会怎么说?

好好的国家干部你不当,非要去当个二道贩子?完全是脑子进水,吃饱了撑的,且等倒霉吧!

那么,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?

没有一篇报道写过原因。

我一开始猜他是被国企改革逼的,可时间点对不上。

东北的工人下岗,是三年后,也就是 1998 年前后的事。

所以我猜,他是主动跳海的。

理由有两条。

第一,九十年代中期,国营厂已经普遍不行了。一个在搞计算机数据管理的年轻工程师,应该比普通工人看得更远。

第二,他跳的方向,正好是时代的风口:电脑。

可别小看,那时候电脑相当于今天的汽车,一万多的价格顶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。

所以,今天来看,他不是去当卖电脑的二道贩子,而是去开了一家电脑4S店。

三年后,下岗潮席卷中国。当年笑过他的人里,大概也有不少跑去卖电脑吧。

而这时候的邹支农,已经当了三年老板了。

这个起手式奠定了这个人的底色:敢想,敢干!

后面你一直会看到这点。

三从老板到打工的

邹支农在四平卖了六年电脑。

就我对那个时代的了解,虽然不太多,但小富小贵还是有的。

可 2001 年,33 岁的邹支农又走了。

这次他南下苏州,去一家叫豪亿数码网络的公司当技术经理。

说白了,就是去打工,具体工作是给园区拉网线。跟网吧里的网管差不多。

可一个当了六年老板,社会关系稳定,衣食无忧的人,为什么要跑到三千多里外当网管。

我认为两个理由。

其一是心大了。

一座小城市,人就那么多,卖电脑又没有门槛,做得再好,也只能做这么大。

其二,他看到了风,一股大风,苏州是其中一个。

苏州工业园区 1994 年就开建,是中国和新加坡合办的。到了 2000 年前后,国外的电子厂一家接一家地进来,厂房和写字楼一栋接一栋地盖。2001 年底,中国又加入了世贸。

一边是日渐衰退,一眼看到头的东北,一边是生机无限的苏州。

一个卖电脑,懂上网的人,没理由看不到。

但看到,不等于做到。

何况,这事儿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。

四教历史的老师

跟他一起走的,还有他的妻子欧洋。

欧洋是东北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的,已经当了十年老师。

在东北,一个老师的含金量可比电脑4S店老板高多了。有编制,有寒暑假,有学生,有备受尊敬的社会地位。

现在,她要把这些全扔了,跟着老公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城市打工。

她不挣扎才怪。

但她没有选择稳妥的两地分居,还是跟着去了。

我觉得只有一个理由:她相信邹支农!相信这个男人的眼光。

事实证明,她没看错。她老公特别会看。

五一根管子

去苏州拉网线的那几年,邹支农注意到一样东西。

光纤接头里有一根小陶瓷管,跟火柴棍差不多粗。它的作用是让两根光纤严丝合缝地对上,误差要比头发丝细几十倍。

这就是陶瓷套管,从日本进口的,一颗能卖二三十块。

大多数人知道后,最多说一句:日本货就是好。

可邹支农看到的是:能不能自己做?

顺便说一句。

有报道说,他当时对妻子讲了一句:卡脖子的事,要么避开它,要么自己干。

这大概是写文章的马屁话。

卡脖子是 2018 年以后才流行起来的。2004 年的人不会这么说话。

我认为理由很简单:这东西太TMD暴利了。

后来,天孚的陶瓷管卖得比日本进口货便宜三分之二,照样有四成利润,可见当年利有多厚。

只是,还是那句话,看到不等做到,敢做才是真本事。

2004 年,他从豪亿出来,到另一家工程公司当总经理。2005 年,他就真的去做那根管子了。

理由还是一样,拉网线谁都能拉,拼的是关系和价钱,很快就会见顶。但真技术不一样,做出来,能吃好久。说白了,还是工程师思维。

但他并不是不考虑风险,所以他找了个合伙人。

这件事有利有弊。搞好了一起发财,搞不好反目成仇。

六清华来的合伙人

于是朱国栋出场了。

朱国栋也是 1968 年生人,和邹支农同岁。

但他走得可比邹支农顺畅太多。

他毕业于清华大学,学的是焊接,一工作就进了上海空调总厂,做新产品开发。那时候空调也是大件。1996 年又去了新加坡,在当地的空调、通风公司当工程师,还拿到了新加坡的永久居留权。

在那个年代,他是真正的金凤凰。

你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。

邹支农在鼓风机厂,朱国栋在空调厂。两个人前半辈子,都在跟风打交道。结果一起飞到了风口。真是时也命也。

至于他们怎么结识的,我没查到。我猜苏州工业园区是新加坡人建的,那几年新加坡和苏州之间人来人往。

一个拉网线,一个装空调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
可见,你在什么样的地方,就能遇到什么样的人。

2005 年 7 月,邹支农、欧洋和朱国栋,在苏州工业园区办了一家厂,注册资本 200 万,叫天孚。

其中邹家夫妻占 75%,朱国栋占 25%。

这里有一个新疑问:一个清华毕业、在新加坡当工程师的人,为什么肯跟着一个吉林工大毕业、刚在苏州站稳脚跟的人干一个风险极高的项目?

我想,答案藏在一个细节里。

天孚办起来的时候,朱国栋的新加坡工作没有辞。

他是 2006 年才加入天孚通信的。也就是说,天孚的局面被邹支农夫妇打开后,他才全职加入。

这不丢人。

一个在新加坡过得好好的人要回国跟别人赌一个没做成过的东西,要我也不会。所以,我发不了财。

可是生意场上,谁付出得多,谁就说了算。

75 对 25,很公道。

至此,三个原本毫无关系,各自安逸的普通人,走到了一起。

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。

等等,好运还是厄运?

七上百万颗雷

陶瓷管开始烧了。

但这东西脾气很怪,温度差一点就裂,配方差一点就歪,尺寸差一点就废。

他们足足烧了两年。

多年后,邹支农说了一句话:我们生产了上百万个次品。但每一颗次品,都是替我们排了一次雷。

这也是典型成功后的无用励志废话。

只有真正创过业的人才知道身处其中的煎熬。

想想看,全部的身家,就账上那点儿钱,一天天在烧,炉子里出来的却是废品,晚上怎么可能睡得着?

一般这种时候,团队最容易争吵和分裂。

好在,他们熬过来了。

烧出第一批合格品的那一刻,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
大概想,明天TMD还要继续烧。

八为什么要上市

管子做成了,生意自然起来了。

到 2014 年,天孚一年收入 2 亿,利润 9000 万。价格还比进口货便宜三分之二。

那么,生意这么好,为什么要上市?

上市要把账全摊开给人看,要被人管,还要分走利润。

闷声发大财,不好吗?

我觉得,还是一样的逻辑。邹支农又看到了天花板。

天孚的客户,是光迅、华工正源、中兴这些国内的电信设备厂。它们跟着中国移动、中国电信建网的节奏走。建网多,就多买。建网少,就少买。

说白了,还是不够大,自己的命运还是会被别人左右。

想改命,就得做大做强,这要钱,而且不断地要。

上市,是一个最粗暴的办法。

2015 年 2 月,天孚正式上市,是国内第一家上创业板的光通信零件公司。

这一年,邹支农 47 岁。从四平那家电脑公司算起,整整二十年。

九退一步

果然,国内建网速度慢下来了。

2017 年,天孚的利润开始掉。零件价钱也被客户一年一年往下压,毛利率从六成多掉到五成出头。

2018 年 1 月,邹支农做了个决定。

他不当总经理了,他把天孚交给了欧洋。只留两个职务,一个是董事长,一个是总工程师。

这是邹支农的另一面:工程师。

他要找到他的下一条路,不是从关系,资金这些短平快的地方去找,而是从技术上去找!

十不做盒子,做心脏

2020 年,他做了光引擎。

我尽量说得简单一点。

你现在用的每一个 AI,背后都是几万张显卡连在一起干活。为了匹配速度,不能用网线连接,而要用光:电信号变成光,在光纤里跑,跑到另一头再变回电。

干这件事的是一个小盒子,叫光模块。

盒子里最要紧的一块,像发动机一样,叫光引擎。

天孚原来只做盒子里的一些小零件。现在,要做整个引擎。

邹支农为什么会看到这个?毕竟AI的风口还早得很。

因为那时候,谷歌、亚马逊这些公司都在拼命盖数据中心。

一个机房里,几千几万台服务器要连在一起,也要用光模块连接,从 100G 到 400G,再往 800G 走。

2020 年疫情又来了,全世界的人都关在家里上网、开会、看视频。

数据中心的需求一下子就起来了。

还有一层,我觉得更要紧。

光引擎里面的透镜、滤光片,有不少正是天孚本来就在做的零件。

所以,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

这说明邹支农还有一个特色:干,但不乱干。不去碰陌生的东西,而是顺着产业链往前摸。

那一年,天孚增发新股,拿到 7.86 亿。同一年,又花了近 2 亿,买下两家做透镜、滤光片的小公司,把零件的品种补齐。

这里又有一个问题,既然引擎都做了,为什么不干脆把整机也做了?光模块的生意,可比光引擎大多了。

欧洋后来给过说法:现在几乎所有主流光模块厂商都是天孚的客户,天孚不会做和客户竞争。

这还是场面话。更可能的原因是,饭要一口口吃。

2020 年,天孚一年收入 8.7 亿。而做光模块的中际旭创,那年收入 70.5 亿。差了足足八倍。拿 8 亿的体量去跟 70 亿的大象撞?

那叫找死。

可不做整机,就得一直当零件供应商。这碗饭能吃多久,还是别人说了算。

十一自己先扛一半

2022 年,天孚决定去泰国建厂。新的国家,新的工厂,但订单在哪还不知道。

邹支农说,我出一半钱,公司出一半。他前后投了 2.34 亿,占 47%。

普通的股权运作方式。

但两年后,公司把他的股份买了回来,总价 2.34 亿。

一分没多,一分没少。

这件事不大。但看一个人,看一个企业,往往就看这种不大的事。

十二风来了

2022 年 11 月底,美国一家叫 OpenAI 的公司,发布了一个叫 ChatGPT 的东西。

当时没几个人想到,这件事会让 2025 年,天孚通信利润达到 20 亿。

股民给天孚和另外两家公司起了个外号,新易盛、中际旭创、天孚通信。叫「易中天」!

抖音上有股民开播前会喊:你要站在光里,不要光站在那里。

那段时间,好像所有人都站在了光里。

猪也在光里。

当年的 JDS 就是这么飘起来的,又死掉的。后面我会讲。

可你回头看邹支农这几年做了什么。他没去买买买,没趁热做盒子,除了海外扩产,专心做光引擎和零件,其他啥都没做。

他满足了?不折腾了?要趁机卖掉股票去享受人生了?

十三两种选择

再说朱国栋。

他在天孚干了十八年,大部分时间是董事、副总经理。上市时持股 21.6%,是二股东。

上市以后,他一直在卖。2022 年卖超了计划,还专门发公告道歉。

2023 年 12 月,他 55 岁,天孚公告里的管理层没有了他的名字。

他退休了!

之后,他卖得更快了。2025 年 3 月卖了 3.4 亿,8 月又卖了 8.8 亿,就是开头那一笔。

现在他手里还剩 7%。

没有任何报道说他和邹支农不合,这么多年了,也不该有不合,不然早闹翻了。我也没找到他离开后自己另起炉灶的消息。

我猜,他是真退休了。

还记得之前对他的介绍吗?

天孚创办的时候,他留着新加坡的工作。留着新加坡的永久居留权。对他来说,天孚是他一辈子最准的一笔投资,但它只是投资。到点了,把股票换成钱,该过自己的日子了。

这很正常。大多数人都会这么做。要我也这样选。

但邹支农呢?

开头提到他也卖。

2020 年卖了 1 亿,2023 年卖了 5.4 亿,2025 年 11 月按 140 块卖了 4.2 亿。

不过,每一轮大涨,他只卖 1% 左右。

上市时邹家持股接近五成,十年后还有三成七。

2021 年,他还做了另一件事,把控股公司 40% 的股份,转给了一儿一女,一人一半,全家签了协议,一起投票。

在他心里,这家公司不是投资,而是事业,是要传承的东西。

所以,哪有什么局。一个下车回家,一个留下来继续战斗。

十四风变了

2026 年,风开始变了。

天孚通信早一年就遇到增长天花板。

收入从 2025 年二季度起,都在 12.5 亿到 15 亿之间打转。

2026 年上半年光引擎缺料,又少卖了两成。英伟达又在推一种新做法,叫 CPO,把光和芯片封在一起。

真做成了,光引擎这门生意的风就可能散了。

股价也从 6 月的最高点,跌掉了四成多。

4 月,天孚通信决定去香港再上一次市。

我认为邹支农没有变,逻辑也一样。

只有做大做强,才能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。

不过这条路通不通,还不知道。股价还在跌,公司提议回购,也是表个态。

另外,按规定,回购期间不能发新股。而香港那份上市申请,递上去六个月没过聆讯,10 月 10 日就失效了。

十五二十五年前

讲到这里,我想讲另一个故事。

二十五年前,2000 年互联网泡沫,全世界都在拼命铺光纤,仿佛网速永远不够快。

当时最大的光器件公司叫 JDS Uniphase。它飞到天上后,开始疯狂扩张,买了一家又一家。结果泡沫一破,一年就亏了506 亿美元,股价也跌掉九成多。

同期做光纤的康宁,股价也从 113 美元跌到 1 美元出头,裁了一万人。

也有活下来,还发展比较好的。就是 Finisar,它只掉了三四成。

原因很简单:它没有冒进,也不押注一个行业一个客户。

比一比天孚,就能看出邹支农的处境。

他把天孚当作自己一辈子的事业,清楚这阵风随时会撤会散。这些都让天孚不会变成 JDS。

但退守不能解决问题:不够强,不够大,产品线不够分散,利润绑定在少量大客户。

局还没破!

未来会如何?

十六天孚通信的未来

看未来,要看过去。

看企业,还是要看掌门人。

让我们简单回顾下这个叫邹支农的人。

1995 年,他扔了铁饭碗,没留后路。

2001 年,他从老板变回打工的,去了三千多里外。

2005 年,他去烧一根谁都没做成的管子。

2018 年,上市三年后,他把公司交给老婆,回归工程师。

2020 年,押中了光引擎。

2021 年,他把控股公司 40% 的股份给了一儿一女。

2022 年,去泰国建厂,两年后原价交还公司,一分没加。

2023 年到 2025 年,风来了,利润从 4 亿涨到 20 亿。他没借钱,没去做盒子,家里卖股票,每轮也只卖 1% 上下。

2026 年,风可能要停了。他去香港递表,想跟着客户出海。股价跌了四成,他提议回购,而不是赶紧卖。

但他的心魔一直都在:自己的饭碗在别人手里。

这大概就是他接下来要过的坎:成为自己的主人。

但是否做到,除了看人,还要看时,看运。

结局如何,没人知道。

结束!

原创作者:囧立JohnLee,欢迎转载,未完待续。

第二篇,正在写。